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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录后序》是文学史名篇。本文以女性视角进行重释,于赵明诚、李清照关系阐微发覆,解构神话,阅后引人深思。
南宋绍兴二年(1132)夏,李清照再嫁张汝舟,不满百日即与之解除婚姻关系。闪婚,闪离。这一切距前夫赵明诚逝世,仅三年。
李清照与第一任丈夫赵明诚通常被认为是一对志同道合的恩爱佳侣,然而她即使放在今天都颇不寻常的第二段婚姻,让人忍不住怀疑她与赵明诚的感情——李清照再嫁时,刚结束颠沛流离的逃难,而赵明诚恰在这期间逝世,也就是说她才为赵服完丧不久。虽然李清照的第二段婚姻迷雾重重,闪婚闪离都没有确凿原因,但我们不禁会想,即使她有被骗婚的可能,又受到来自兄弟的压力,若因其思念赵明诚而坚执不可,谁又能勉强得了这样一位有个性的才女?她第二段婚姻的理由,必定在第一段婚姻里。
《金石录后序》是李清照为赵明诚的《金石录》写的一篇序,也是一篇带有自传性质的散文。赵、李两人早年苦心搜求图籍古器,这些文物如何在北宋末年的大变乱中丧失殆尽,赵明诚又如何离世,在其中都有详细记载。这篇描述了李清照第一段婚姻的文章,可以看作解锁她第二段婚姻的密码。
裂隙
《金石录后序》中因有对婚后日常富有情致的描写,常被视作赵、李夫妇珠联璧合的证据。诚然,故事开始时是才子佳人的美丽童话,只是最终没能阻止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
李清照十八岁与赵明诚成婚,最初两人因志趣相合,度过了一段极为融洽的时光。他们先是居住在京城,赵明诚当时就有“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每在外求得碑文书画,回家便与妻子“相对展玩咀嚼”。偶因筹钱不足无法购入心爱的画作,则“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后回山东青州屏居故里,赵明诚继续在业余时间尽其所有搜寻书画古器,“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博学多识的两人闲来玩背书的游戏,谁记得最准确谁就先喝茶,而获胜者往往乐到茶水倾覆怀中,茶一口没喝,反倒赶紧站起来收拾衣服。这样轻松欢快的夫妻生活放在何时大概都是让人艳羡的。那些年的时光,他们共同爱着收集书画古器,共同爱着对方,惬意的生活让李清照自叹为“葛天氏之民”,“甘心老是乡矣”(《金石录后序》)。
但惬意的生活渐渐出现了不和。随着藏品的增多,两人在家中置办了书库大橱,又制定了取阅甚至惩罚的规则:“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金石录后序》)由于这个句子缺乏人称,我们不知道这些规则是针对夫妻两人,抑或只是针对李清照的。我们也不知道赵明诚是否对这些规则感到过不适,我们只知道接下去李清照明确写出了自己的感受:“余性不耐”——我受不了了。
在《金石录后序》中,这是第一处让我们意识到夫妻两人不再是一体,而是各自有了不同思想的时刻。李清照不愿收集来的金石书画像贡品一样被供奉起来,于是开始自己省钱买书。“于是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金石录后序》)第一次,和赵明诚的收藏乐趣不同,李清照有了只属于她自己的、恣意阅读的乐趣。
虽然他们都还爱着读书与收藏,都还爱着对方,但之前动辄相对悲欢的“我们”,开始变成了“我”与“他”。
崩塌
乡间读书的平静生活持续了二十年,被战乱打破。
靖康之难。北宋靖康元年(1126),金人攻陷汴京,次年(1127)俘徽宗、钦宗北去,康王赵构仓促即位为高宗。时李清照夫妇在山东,已预见情况危急,准备南行避难。正值赵明诚母亲病逝于江宁,赵遂先行南下奔丧。李清照在家中整理出十五车卷帙古器,并不得已留下了十余屋书册,于当年十二月赴江宁与赵明诚会和。两人在江宁停留近一年后,又打算乘船沿江而上,在赣江流域择地而居。就在他们走到池阳时,赵明诚接到了知湖州的诏旨,刚团聚不久的夫妻又将面临分别。
此时的南宋,金兵仍在肆虐,宋高宗已于南方流离经年,遑论普通百姓。池阳相别之时,李清照独自站在堆满藏品的船上,望着岸上即将赴任的赵明诚,隔水呼出了揪心一问:“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
李清照浓墨重彩地写下了这一次夫妻对话,她详尽地刻画出赵明诚当时的衣装、神态、动作。一心奔赴前程的赵明诚显然心情大好,“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他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此时妻子的心情已经“甚恶”,神采奕奕地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金石录后序》)遂骑马绝尘而去。
这是《金石录后序》中唯一一次夫妻问答,问答的内容也着实奇怪:从赵明诚的回答中,我们似乎会以为李清照在问他事态危急时该如何处理那些藏品。而事实上,从青州逃出来时,是李清照自己把金石书画一路运到江宁的。在家中收拾藏品时,她已清楚地列出选择的顺序,“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金石录后序》)每一件藏品都是她和赵明诚的共同心血,她会不知道每件的价值吗?她与赵明诚共处几十载,会不了解他的喜好吗?她真的需要在赵明诚临走的那一刻再问他该先丢弃什么再丢弃什么吗?
不,李清照的那一问不是个真正的问题。作为一个女人,无论多么博学多才精明强干,她内心也一定是渴望被爱的。李清照其实是想通过这一问来确认赵明诚在紧要关头最看重什么,而她最期待的答案也无非是——“你”。一个女人在这等情形下对丈夫提出这样的问题再正常不过了。一个男人,起码今天聪明的男人,应当明白,当回答“你”的时候,那个女人决不会在关键时刻真听了他的话把他的心爱之物全部丢弃,相反,她只会拼了命也要保住他的所爱、维护他的理想。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只是对感情的考验。而赵明诚,没有通过。赵明诚给出了什么答案?他明码标价似的告诉了李清照,即使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也要记清所有藏品的价值以便保住更贵重的东西,并再三强调,那些最重要的宗器,她李清照得和它们“与身俱存亡”。
与身俱存亡。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李清照的心里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在战火四起朝不保夕的年代,她孤身一人要照管十五车的藏品,只看着赵明诚兴致勃勃地奔赴前程,眼睛似乎都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而且他居然还命令要是宗器不在,她也别再苟活。如果之前两人面对藏品的不同态度只给他们的感情带来了裂隙,李清照或许还抱着对丈夫的期望,那么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刻,她对赵明诚的爱情信念,崩塌了。她把他看作最可亲信依赖的人,而他,把她看作了看守藏品的奴仆。
而让这信念崩塌得更彻底的,是赵明诚临终之时的“殊无分香卖履之意”。赵明诚赴任途中即因暑热大病不起,当李清照奔赴建康(改名后的江宁)去看他时已危在旦夕。如曹操般志在天下的人,遗令也不忘“分香卖履”关心诸位夫人的生计,而赵明诚,这个生前曾对他的藏品再三叮嘱的人,临终前只作诗一首,竟没有留下一句对李清照的关照。
在安葬完赵明诚后,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写下这样一句话:“葬毕,余无所之。”那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无所之,更是心理意义上的无所之。在这分崩离析的世界上,曾经最亲近的人在一次次伤害她后撒手远去,曾经的理想——那些珍贵的收藏——也似乎在此时一下子显露出可憎的一面。她该何去何从?
执念
李清照没有选择,她只能逃难。时建炎三年(1129)秋,接下去的两三年间,金军渡过长江四处追击高宗,李清照就基本追随高宗逃跑的路线辗转于东南沿海。从建康出发,经临安、越州至明州,随即赴台州、剡县、黄岩、温州,复经越州奔衢州,再至越州,最终于绍兴二年春(1132)高宗至临安定都后,李清照随至定居。
可以想见,在无休无止的逃亡中,赵明诚留下的藏品会成为多大的累赘,李清照不得已将它们分批寄存在路途中。然而,金兵攻陷洪州时,她托人送去的赵明诚遗物尽皆毁于兵火;接着,她寄存在剡县的书籍尽被官军收去;最后,她随身所携文物在越州被土民盗窃。至于当初留在青州的十余间藏品,也早就在战火中化为煨烬。当这仓皇狼狈的逃难终于结束,当战事终于平定下来时,她与赵明诚前半生的所有心血,仅剩“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
此时的李清照,看着劫后余生的几件“平平书帖”,忍不住“爱惜如护头目”,却又最终发出感慨——“何愚也耶!”(《金石录后序》)
爱惜是容易理解的,那毕竟是她的情之所系,也是赵明诚的所有过往。可骂自己傻,又是为什么?
她爱那些藏品,可为了保护它们,她被折磨到形销骨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似沙漏中的细沙般无时无刻不在溜走。本以读书为适意的她,比在故乡时更无时无刻不感到憀慄。她本该是它们的主人,可现在她在成为它们的奴仆。
赵明诚的“与身俱存亡”也一定像个魔咒一般时刻盘桓于她脑中,折磨得她无法喘息。这些东西仿佛件件都在张开着扭曲的大嘴,向她叫嚣着它们和赵明诚的过去,叫嚣着他们可笑又可悲的夫妻情缘。她也那么爱过赵明诚,可她现在甚至怀疑是“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金石录后序》),才让它们在自己手中一一丧失。
到此时难道她还不明白,它们、以及同它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赵明诚恰恰就是自己最大的悲剧?
明白。仍然,放不下。因为那是她的前半生。
逃避
金兵北撤,生活终于可以看似平静了。
她应该早就受够了逃难的颠沛流离,受够了赵明诚的临别命令带给她的不懈纠缠,更受够了那段曾经完美的爱情最后却以如此支离破碎的局面突然且潦草地收场——这根本不是一个体面的结局,更要命的是她再也无法讨回一个体面的结局,因为赵明诚已经再也无法说话,无法醒过来面对她的质问——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
摆脱这一切的最好方式,也许是一头扎进一段新生活,至于这个新生活会是什么她很可能已经不在意了,哪怕来一场破罐子破摔也行——还有什么会比现在的生活更糟糕吗?大概没有了吧?
但是很不幸,为了逃避而做出的选择,往往并不会带来理想的结果。由于资料缺乏,我们对李清照第二段婚姻知之不多,但她在写给翰林学士綦崈礼的一封信中透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她说自己“信彼如簧之舌,惑兹似锦之言”,却不想嫁了个“驵侩之下才”,她甚至直言不讳地写出了自己在婚后遭受的家暴:“遂肆欺凌,日加殴击。”(《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
亲口向别人揭露自己被家暴的隐情,这在今天也绝非容易,但正是这样,我们才从这封信中读出李清照对这段仓促达成的婚姻有多么愤恨、羞愧,以及她执意离婚的决绝。只有当她从新婚中收获的是一个俗不可耐、频繁家暴的新夫时,她才终于从曾经纠缠不去的梦魇中清醒过来——她错了,她无法靠别人为自己疗伤。根据宋代律令,起诉丈夫的妻子无论理由是否正当,都要被拘禁两年。李清照已经不管这些,哪怕身败名裂鱼死网破也要冲出束缚。是的,理想、爱情,都不在了,她没什么好失去了。
这时的李清照才算真正恢复了应有的理智。以她的才情、见识和勇气,她已突破了太多当时的世人对女人的偏见,又有什么所谓惊世骇俗做不出来?她迅速将张汝舟诉至公堂,不惜为此系狱,九天后经綦崈礼搭救得出。无论声名如何,婚姻解除了。
救赎
又是两年过去了。当生活真正平静下来时,她写下了《金石录后序》,诉说了自己前半生与赵明诚的爱恨纠葛。
《金石录后序》的开头与结尾是颇值得寻味的,尤其当我们把它和赵明诚自己的《金石录序》放在一起看时。
赵明诚在序中依次说明了成书的原因、经过、以及全书内容,最后引用孔子的话,颇为自豪地写道:
孔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其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弈之比乎!辄录而传诸后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补焉。
李清照的序同样介绍了丈夫这本书的内容、价值,却是这样评价了他的收藏爱好:
呜呼!自王涯、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并在全文的结尾故意和赵明诚对立似地写道:
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当赵明诚不无骄傲地认为自己对收藏的爱好远比对博弈的爱好高明,并想以己书为后世好古博雅者的榜样时,被李清照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唐代王涯收藏书画,元载囤积胡椒;西晋和峤痴迷钱财,杜预痴迷《左传》。但遭逢祸乱,丧失书画和丧失胡椒毫无二致;入迷成癖,贪恋钱财和贪恋《左传》也没区别——李清照连用四典作比,直言“其惑一也”,爱好收藏并不比爱好博弈高明。她要把这一切都写出来,作为对后世好古博雅者的警戒。
两篇文章,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夹在了《金石录》的开头和结尾,颇似李清照的讽刺与自嘲。
她毫不掩饰地否定了赵明诚的痴迷,否定了自己曾经的痴迷,也携同否定了自己和他的感情。李清照一定是深爱过赵明诚的,那个有着共同爱好、相似境界、愿意与她携手面对整个世界的他。只是那终究回不去了。
一段分道扬镳的爱情,半生不堪回首的记忆,还要把它写下来。为什么?因为,写出来就是救赎。靠再婚来重塑新生活也无法抹去的回忆纠缠,写出来,也许就能放下了。
李清照在临安的日子,曾在佳节为宫廷献诗,曾去鉴定米芾的书法,曾想做贵族女子的老师。她活到了至少七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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